第十九章 妻离子散
1
一年半前,我冒着风雪绕过了边防检查站,而今天我又冒着风雪重新绕过边防检查站,只不过上次的方向是向北,向中苏边境逃亡,而这次是向南,计划通过香港逃出,这一北一南,整整用了近两年的时间。
我在大表姐的掩护下,步行绕过了边防检查站,这次我没有从深山上走,因为在这里生活近两年,对周围的村落已十分的熟悉。
我终于回到了那个北方的城市。下了公共汽车等待开往哈尔滨的火车。
这对我来说是危险的,候车室内不可能过夜,警察在不时地检查候车室过夜人的证件和行李包裹。然而我又不能去住旅馆,旅馆登记时要出示身分证,而我当时只有一张某村开的证明,那张证明是村长老王给我开的,说明我是外出找活干的本村农民,但这张证明的效力很有限,万一遇到认真的警察想过关不太容易。
我和大表姐在风雪交加的马路上徘徊,如果天一黑,在马路上也很危险。我先带表姐到一家个体户餐馆吃饭。这两年养成个习惯,一遇到危险,我必设法先吃饱,无论是逃跑、还是被捕,吃饱了总没坏处。
我点了四个菜,一壶白干,一边喝,一边想一个同学,他是黑龙江省的青年作家,叫王左泓,是我北大的同班同学,他的家就在这个城市。当年在北大时,我们是非常要好的朋友。这两年我给自己定的原则是不要和任何亲友接触,以免使他们受到牵累。我虽然这样做了,但情感上却绕不过去,常常想起他们,幻想有一天能同他们对酒当歌,畅叙别情。当这种念头占了上风的时候,我放下筷子,让表姐先吃,便走到餐馆的电话旁,同女老板借了电话,毫不犹豫地拨通了他家的电话。
电话通了。
一个女人接电话,她问:“喂,你找谁?”
我刚想说:“我找王左泓”,但话到嘴边又吞回去了,接电话的一定是左泓的夫人,在北大时左泓常向我夸夫人的美丽,儿子的可爱,向我描述家庭的幸福。记得有一次开学返校,他给我们讲了一件趣事,笑得大家喷饭。
在我们北大作家班的男同学中有一句黑话,叫“摆阵”,即“行房事”的意思,也不知是谁先发明的,反正被大家接受了,比如哪位同学的夫人来学校看望先生,第二天肯定有人拿他们取笑:“昨晚摆阵了没有?”丈夫总是点头微笑,妻子则一头雾水,久而久之,在作家班男同学的妻子们中,“摆阵”已经不是秘密了。外地的妻子们打来电话,常常会在电话里警告丈夫:不许和别的女孩摆阵哟!想“摆阵”回家来摆!左泓放冬假回家,猴急着要和妻子“摆阵”,小儿子跟在身旁,他想甩又甩不掉,妻子说:“急什么?吃完饭再摆嘛。”小儿子问:
“妈妈,啥叫摆阵?为什么要吃完饭摆?”妈妈笑道:“你不懂,不要乱问!”儿子以为爸爸妈妈有什么好吃的或好玩的背着他,嘴噘得能挂油瓶子。
吃饭时,左泓夫妇和爸爸妈妈儿子围坐一桌,爸爸不停地问他学业,他随便应付几句,便催促妻子:“快点吃!”爸爸不解:“好容易吃顿团圆饭,急什么?”孙子在一旁揭发了:“我知道,爸爸他们吃完饭要『摆阵』!”老爷子更是一头雾水:“摆阵?摆什么阵?”
左泓夫妻哭笑不得,左泓不得不瞎编一番:“爸,这摆阵就是摆龙门阵,四川人聊天吹牛的意思……”
电话里那个要吃过饭摆阵的少妇还在喊:“喂、喂、说话呀?你是谁呀?找谁呀……”
我慢慢地放下电话,叹了口气,如果是左泓接电话,我或许会冲动说出我的名字,他或许会听出我的声音,但这位美丽的少妇的声音使我联想到安宁、幸福和家庭的温馨,也想起了他的摆阵的笑话,这一切代表着自由和幸福。我没有权利为自己的安全去破坏他们的一切。
我默默地回到餐桌前,默默地坐下,默默地喝一口冷酒。默默地看着跟我受累的大表姐。
大表姐问:“给谁打电话?”
我说:“一个朋友。”
“打通没有?”
“……他不在家……”
大表姐轻轻叹了口气:“四兄弟,我知道你怕给别人带来麻烦,应该这样,主会保佑你的。”
我脑海里浮现出耶稣受难于十字架的形象,似乎听到他对我说:“孩子,你相信我。我会给你平安,我知道你在世上有苦难,但我已胜了世界。”
2
我突然想到了一个地方,那既温暖,又安全。吃过饭,我带着表姐进了一家录相厅。这里通宵播放港台武打片,由于怕地痞流氓捣乱,录相厅一般和警察的关系都很好,警察只能替老板保护观众,而不会随意到这里搜查。
我们花钱买了票,走到后面的空椅子坐下,银幕上周润发正和一个女人演床上戏,突然听到了敲门声,那女人的老公回来了,……
表姐说:“这个女人真不正经……”
我说:“看吧,那是演电影……”,不一会儿就睡着了。
梦中,梦见了妻子李雁也和一个陌生的男人在床上缠绵,当我闯进去时,那男人不仅不回避,反而厉声说:“你回来得正好!我是警察,等候你多时了……”我问李雁,这是怎么回事,李雁狞笑着,突然把一把尖刀插进了我的心窝……
我惊醒了。
大表姐小声说:“你是不是作梦了?看你轻轻喊了一声。”
好在没有引起其他观众的注意,我点燃一支烟,也给大表姐点上一支,告诉她:“我梦见李雁了。”
大表姐小声说:“梦见孩子了吗?”
我摇了摇头。我想他们做那种事,孩子当然不会在。
“就梦见她一个人?她对你说了些什么?”
我想了想:“我忘了,好像很平静地问了一句:‘你回来了。’和我以往从北京回家一样……”
我再也睡不着了。是周润发在银幕上的表演引发了我这个梦魇,还是实际生活中已经如同我梦中一样?我大胆地去设想,如果现实生活果真如此,我会怎么办?我想我会理解她,我这两年没有接触过女性,那是因为我不想给别人或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,那是因为我在为妻子和孩子的一种赎罪心理,然而,妻子李雁不会有这样的心理。
那么孩子呢?我的雪儿呢?难道她真如梦境不在妈妈身边?
我暗自责怪自己的胡思乱想,李雁不会的,她那样爱我,那样爱雪儿,我们一定会重新聚首,苦尽甘来。
3
第二天早晨,我们终于买到了通往哈尔滨的车票,登上了久违的列车。车上拥挤不堪,两个小时后,我和大表姐才分别找到了坐位。车厢很冷,我把羽绒服的帽子拉上来,趴在小桌上睡着了。
突然有人把我拨拉醒,动作极其粗暴,我猛一抬头,一个铁路警察站在我的面前。
他们认出我了?
我疑惑地看着这个老警察。他正仔细地审视着我。
“车票!”他冷冷地吐出两个字。
我一边掏车票,一边向四处看,没有查票,为什么要看我的车票?
大表姐从斜对面站起来,我示意她不要过来,但翻遍了所有衣袋没有找到车票。
警察不露声色地看着我,看不出他恼怒,这更使我感到威胁!大表姐忙走过来,拿出两张车票:“同志,车票在我这儿。我兄弟他死心眼,您别见怪。”
“身份证!”警察看过车票后又冷冷地吐出三个字。
大表姐说:“同志,我们那是大草甸子,照片早就交上去了,可身份证到现在还没发,没有哇。”
警察冷冷地看着我。
我摸了摸长长的胡子,冲他点点头:“是没发。”
大表姐拿出村长老王给我开的证明:“同志,这是我们的证明,过完年了,想出去找点活干。”
警察拿过我的证明仔细地看着,那证明上简单的几个字他看了五分钟。
我不露声色,装作好奇地看着他。
那老警察看看我,不露声色地把证明还给我,什么也没说走了,他没有去查其他旅客的车票。这引起了我的警□。
他认出我了?否则他为什么单单查我的门票和证件?如果他认出了我,他为什么不马上逮捕我?是不是他只有一个人,害怕我还有其他同路人一起反抗他而回去找其它警察去了?有可能!
列车进了一个县城车站,车速慢了下来,有几个旅客提起行李准备下车。
我当机立断:下车。我给表姐使了个眼色,她犹豫着但看我已经走到了车门口,忙提着小包跟了出来。
列车开走了,把我们扔在风雪交加的站台上。
大姐埋怨我:“不过查个票嘛,警察都走了,你怕啥,这咋办?”
我告诉她,也许是我多虑。但为了安全,只有这样做。我走进候车室,看看列车时间表,半小时后还有一列直快通过。
半个小时后,我们又上了另一列车。一直到哈尔滨,没遇到查票或查身份的警察。
4
我和大表姐在哈尔滨之前一小站下车,然后乘坐出租的小马车来到朋友家。在走进他家的小巷口时,我发现四周没有什么可疑的人,才敲开了他的家门。
我们拥抱在一起。
他破啼为笑:“伯笠,你结实多了,看来,你还不错!”
我笑了笑:“你呢?你怎么样?”
他说:“我都好,只是生了个小娃娃,我们进屋说吧。”
这是一幢新盖的红砖房,他太太小曹抱着不到半岁的小宝宝站在客厅里迎接我。那小娃娃脸蛋红扑扑的,很惹人喜爱,我想起了小雪,心情不免沉重下来。
他炒了一桌菜,打开一瓶茅台酒,一边吃,一边告诉我已安排好的行程── 七天之后,我将从这里出发到广州,然后找到能帮助我的人。我什么也吃不下,只是一杯杯地喝酒。
我问他:“李雁怎么样?雪儿怎么样?”
他说,都很好,只是李雁已经不在原来的单位工作了,换了一个什么单位她也不知道,小雪的情况他略微知道一点,好像现在没有和妈妈在一起。
“为什么?”我不解地问。
“我想暂时的吧!你现在最好什么也不要去想,待逃出中国后再同她们联系,条件许可,接过去团圆,这是最佳方案。”
“不,我要知道,我要见李雁和小雪!”我倔劲儿上来了。
大家放下了酒杯,谁也不说话,我紧紧地盯着她的眼睛,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,但他的眼睛明明是在躲着我,我预感到他们有什么在瞒着我。
突然,有人轻轻地敲门,我立即离开餐桌,准备躲起来,小曹说:“是爸爸,没事,你喝你的酒。”
随着一阵冷风,一个五十岁的男人带着一个女人走进客厅,他穿着厚厚的黑色呢子大衣,一条大围巾把脸捂得严严实实。
落坐后,他开门见山:“我们是专程来看你的,你们在天安门广场上的爱国行动使我觉得中华民族是有希望的。”
我看了他一眼,责怪他不应把我的情况告诉他的爸爸。我知道,他的爸爸原是一个文革时有名的造反派,后被邓小平定为“三种人”下狱。
他不理睬我,继续说:“八九年五月,我去北京,亲眼看见你们在天安门广场的请愿活动,我最欣赏的是严家其等人的五·一七声明,声明说:『清王朝已经结束七十多年了,但中国还有一个没有皇帝头衔的皇帝!』一针见血,说出了全中国人民想说而不敢说的话。邓小平就是慈禧太后,一个腐败的老佛爷。”
他见我点头称是,突然话锋一转:“你对毛泽东怎么看?”
我说:“那是一个魔鬼。”
他长叹一声:“看来说你们自由化没说错,你们反邓小平是对的,但不该反毛主席,没有毛主席,就没有我们的党,没有新中国,没有我们的今天。”
我说:“你说的有道理,但是,新中国和中国共产党给中国人民带来了什么?不是幸福,而是苦难,从一九四九年共产党执政到现在,八千万人死于非命,毛泽东应负主要责任。”
他点了点头,叹了口气,解开大衣,拿出一叠钱:“我们有缘,你现在困难时刻,这五千元钱你先拿去用,我有几处房子,都闲着,你可以安心住下来,老邓也活不了几年了,等老邓一死,中央不给你们平反,全国人民也不会答应的。”说着就把钱往我的手里放。
我拒绝了。我告诉他,我非常感谢他的理解和慷慨,但钱我不能收。对于他们来说,五千元不是一个小数目,我如果能顺利逃出去,就不应该再给他增加负担。
后来,我接受了他的建议,在市区一个单独的套房里先暂住下来。当我第二天搬过去的时候,房间已收拾得乾乾净净。这是一个一居室的住房,房间里摆着一双人床、一小书桌、一台电视、一台收录机,厨房里米面餐具应有尽有。楼下是一个繁荣的菜市场,这里人多嘈杂,倒是一个掩护人的好住处。
夜里,春雨淅淅沥沥,这是第一场春雨。我打开窗子,向外望去,街市上的小摊小贩已经收摊了,只有那一个接一个的个体饭店的灯还亮着,从不断被人推开的门喷出热浪和香气。
5
有人敲门,一慢两快,重覆三次,暗号完全正确。
我打开了门,随着冷风进来一个穿雨衣的人,他进屋后迅速把把门关上,然后把雨衣帽子摘掉:一个漂亮的女武装警察。一身笔挺的毛料警官制服使她在妩媚中又增添了些英气。
我不认识她。
是抓我的?不会,如果抓像我这样重要的犯人,不可能只让一名女警官出面。
是朋友?我又不认识,况且如是朋友,我的朋友会提前打招呼或同她一起来。
她看我正在怀疑,便主动伸出手:“我们认识一下,我叫吴格格,是你朋友的好朋友。”
我笑了:“警官小姐,你认错人了,我什么朋友的朋友?您把我搞糊涂了。”
她微微一笑:“你现在叫何东方,去年叫王老四,两年以前叫张伯笠,北京大学中文系作家班学员,没有错吧?”
我看着她那娇小的身体,暗自想,她一个人是敌不过我的,但嘴上却说:“我什么时候跟你走?”
“跟我走?”她突然咯咯笑了起来,“你真逗,像电影里的地下工作者似的。不过,你很镇静,早听说你是条硬汉子,我这次穿警服来完全是看你是不是真的,不错,你及格了。”
“这么说你不是警察?”我放心地问。
她又笑了:“你错了,我是警察,而且是专抓你们这些阴谋推翻政府的高级警官!”说着,从衣袋里掏出派司递给我。
我接过一看:省武装警察总队参谋部侦察员吴格格,一张严肃的照片同眼前这个笑声飞扬的女警官形成了鲜明的对照。
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,把大盖帽摘下,放在小桌上,一头秀发披到肩上,她是一个漂亮的姑娘。
她从塑料袋里拿出几样小菜和几罐啤酒,然后又到厨房拿来杯子和碗筷,她的熟悉程度不亚于自己的家。
我看她像一个家庭主妇似的忙碌着,自己反而傻呼呼的站在地中央,有些不好意思,忙帮她开酒瓶,但又找不到开瓶盖的起子。
她走进厨房,拿出了起子。笑着说:“你感到奇怪吧?我告诉你吧,这房子不久前是我住的,你来了,我才搬到另一个地方,你瞧,连床单、被子、碗筷全是我的。”
我只好说:“太感谢了!”
她一边往杯子里面倒酒,一边说:“别谢我,要谢呢,就谢你的朋友,她向我借这房子用,我问她借多长时间,她说只借十几天,我问她干什么用,她说给一个朋友暂住;我问她是男朋友女朋友,她说是男朋友;我问她是不是有婚外恋,她骂我胡说,那我就说:如果不把真情告诉我,我是不会把房子借给你的。”
“于是,她就在你的逼供之下屈服了。”我说。
“才没呢!我没逼她,我们俩多个脑袋差个姓,是好姐妹,她当然不会瞒我。”
我笑道:“我好惨,被朋友卖给警察,还蒙在鼓里。”
她把长发一甩:“如果我脱掉警服,换上连衣裙,你会怎么看我?”
“一个美丽又而活泼的女孩子。”我答道。
“完全正确!你这样想就对了,我下次来看你不再穿警服,以免你心理紧张。”她喝了一口啤酒。
我的警惕并没有完全放下,我知道她不会抓我,也许她说的都对,但我要和朋友核实后才能作出结论,也许她在套我这两年谁帮了我,现在如何打算,是否想偷偷逃出中国,哪些人帮忙等等。待把这些全都摸清楚后,再一网打尽。
果然,她开口了:“哎,何东方,说说你这两年怎么过来的?”
我回答:“吃饭、睡觉,睡觉、吃饭,很简单。”
她也不怪我:“能吃饱吗?”
我回答:“有时吃不饱。”
“有人帮你忙吗?”
我回答:“有。”
“是谁对你帮助最大?”
“是上帝,是他寻找到了我,帮我走到今天。”
“你是基督徒?”
“还不是,但我相信这个世界有上帝存在。”
沈默,我们各自默默地喝着酒。她突然发现我放在桌上的一叠白桦树皮。那软软的白桦树皮上是我写给妻子李雁的思念。在荒原上,我用桦树皮点火,每当发现完整的小白桦树,我都全把皮剥下来,在上面可以写很漂亮的钢笔字,也可以写上内心的感受和思念。
“皑皑白雪、莽莽荒原,飒飒北来风,朋友,你是在盼望春天吗?那满山的野花覆盖了白雪时,你会在野花中找到我的踪影吗?……”她独自吟着:“写给你的妻子的吗?”
我点了点头。
她的眼睛溢满了泪水,轻轻地说:“我知道你这两年是怎样度过的了……”
她的眼睛使我开始信任她,那一天,我们谈得很晚,也喝了很多酒。这是我两年来第一次与一个漂亮的姑娘谈话,它使我似乎又回到了未名湖畔。
她要走了,扔给我一句话:“我会安排你和妻子见面的。”
我一夜我久久不能入睡。我会和妻子见面吗?我能见到日夜思念的女儿吗?这两年,她们是怎样熬过来的?我在想像见到妻儿的激动,两年了,七百多个日日夜夜,我是多么思念她们,我不能想像李雁那柔弱的肩膀是怎样挑起这个家的重担的。
我又想到了吴格格,那位女警察,她那么漂亮,那么活泼,又那么富有同情心,可是,她能帮助我联络到妻子和女儿吗?
以后的几天,她几乎每天都来看我,每次手里都拎着买来的日用品,有蔬菜、水果、鱼肉、有时还有一簇漂亮的鲜花,她把花儿插在灌满水的瓶子里,嘴里打着口哨欣赏着。但每当我问她李雁和雪儿的消息时,她总是说:“忙什么?两年都等了,还在乎这两天!”
我一想,求人办事,又是很危险的事,也不好总去催促。
6
一个星期天的早晨,格格来找我,春天刚至,乍暖还寒,她在外面套了一件夹克。一进屋她就拉我走。我问她去哪,她说,去松花江划船。
我说:“这很危险。”
她说:“不会有危险的,有我这个侦察员在看谁敢抓你?”
我想了想,还是去了,她骑着摩托车带着我,呼啸着向江边开去。我告诉她,一旦发现有危险,就说是她已经将我逮捕,以便使她脱身。
她火了,把车停下来,对我厉声说:“下车!”
“你干嘛!”
“你把我看成了什么人!”她要哭。
我最见不得女人哭,过去和李雁恋爱到结婚,哭是李雁的利器,无论什么事,只要她一哭,我就会无条件投降。
路上的行人在看我们,以为是一对恋人闹别扭。
我怕被人发现,低声央求:“我向你道歉好不好?你要一哭,待风把眼泪吹乾,你就会成老太婆的。”
她又破涕为笑。
我们在江边租了条船,我划着船飞快地向江心前进,我尽量想离开游人远一点。
当经过几个小伙子划的小船旁时,他们向我们吹口哨。格格把手往嘴里一放,“吱──”凄洌的口哨声传得很远很远,把几个小伙子给吹愣了。
她看我愣愣地看着她,便大笑起来。
我说:“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手,千万不要再吹了,别让别人注意我们,万一有人认出我就麻烦了。”
她笑着说:“好好,不吹了。哎,你说我今天这打扮漂亮吗?”
我随口说:“漂亮。”
她很高兴:“谢谢,你说我像不像江姐?”
我瞧了瞧:“有一点,不过更像孙明霞。”这是小说《红岩》中的两名女主角。
“你像许云峰?!她突然说:“神态、精神、意志都像。”
“对人进出的门紧锁着,
对狗爬出的洞敞开着,
一个声音高叫着,
爬出来吧,给尔自由!”
她轻轻地朗诵。我接着她的朗诵低吟着:
“我渴望自由,
但人的躯体怎能从狗洞中爬出!”
她突然握住我的手:“东方,我爱你、这样的男子汉……”
我平静地说:“谢谢你,我爱我的妻子和孩子。”
她坐回船中:“如果你妻子已经另有所爱呢?”
我低下头:“不会的,我了解她……”
她说:“你不敢正视现实!你在自己安慰自己!”
难道她知道了什么?那她为什么不告诉我?我不敢看她,低头看着船舱内的一汪水。
她厉声说:“抬起头来看我!”
我没有抬起头。
她说:“你如果不抬头我可吹口哨啦!”
我急忙制止,她咯咯地笑起来,但还是吹了起来。
我很不高兴地看着她,她不管我,又连吹了两声,一条小船向我们飞快划来,我小声说:“求求你,不要吹了好不好!你瞧,有人注意我们了!”
她说:“你看看,那条船上的人是谁?”
我抬头一看,两名警察划船向我们驶来,要躲已经来不及了?
我冷静极了,死死看着她:“这就是你精心安排的?”
她得意地说:“没错,不过,好戏在后面,这是我的杰作!”
我在考虑脱身,然而那艘小船越来越近,脱身已不可能了,我平静地点燃一支烟,等待着命运的安排。
两艘船靠在了一起。我抬起头来,看那艘船的警察,我突然愣住了,那个警察竟然是我的岳父!
老人从船上伸出双手,紧紧地抓住我,泪流满面。
我哽咽着问:“爸爸,您好吗?妈妈好吗?李雁好吗?雪儿好吗?”
老人一个劲儿地点头:“都好都好,你还好吗?”
我说:“我很好……”
岳父说:“今天早晨,一辆吉普车停在家门口,几个小伙子什么也不说,非让我上车,我以为是公安局问你的情况,就跟来了,在车上,问他们什么也不说,只说到了地方你就知道了,车到了江边,又上船,把我搞糊涂了,我哪有心情划船玩,见到你,我才明白了是怎么回事。”
那个划船的年轻小伙子和我点了点头。
我同他说:“谢谢你们。”
他说:“不用谢,你也没法谢,我们只能见这一面,我不认识你,你也不认识我,对吗?时间不多,快点谈吧。”
我点了点头。问岳父:“李雁和小雪怎么样,我想见她们一面。”
岳父说:“李雁被原来的单位开除了,现在上海做化妆品的生意,小雪现在黑龙江一个亲戚那儿。”
我急切地问:“为什么李雁不把小雪带在身边,为什么?”
岳父面有难色,猛吸了几口烟:“伯笠,我对不起你,雁是大人了,做父母的说的话也不见得听,不过,等你有了自由那一天,我保证把孩子完整地交给你……”
我的头轰的一声,眼冒金花,岳父再说什么,我根本听不见了。这不可能,这不可能,这怎么会……
我一遍一遍地说:“爸爸,我要见李雁,我要见李雁,我要当面和她谈谈,我要当面和她谈谈……”
岳父说:“她现住在哪儿我也不知道,不过,我会和她联系的,你该走就快点走,这不是久留之地啊!留有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……”
我喃喃着:“不、不、不!我一定要见李雁,如果见不到她,我就不走,我宁可坐牢,我宁可被处决,我一定要见她!”
岳父无奈地说:“好吧,我试试看,可怎么同你联系呢?”
“怎么联系?”我抬头看着格格,向她求援。
她平静地说:“这样吧,他的住处也总变化,还是我想办法同你联系。不过,千万不要走漏风声,为伯笠的安全,也为您的安全。”
“这我懂。”岳父擦擦眼泪:“那我走了,你要多保重。”
我突然抓住老人的手:“爸爸,我对不起你们,让你们为我担惊受怕,我对不起你的女儿,让她遭这么多的磨难,谢谢你这两年对雪儿的抚养,我会报答的。”
岳父说:“别说这个,只要你安全,多保重啊!”
格格从随身带的小包里拿出一叠钱:“伯父,这是一千元钱,带上,买烟抽吧。”
岳父坚决拒绝,格格说:“这是你女婿的钱,拿着吧!”
我把钱接过来,塞进岳父的衣袋。
那年轻人划动了小船。
岳父一边和我挥手再见,一边擦眼泪。
看着老人远去的影子,我真想哭。
“想哭吗?”格格问。
我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放声哭吧,这除我以外,没人听见。”
“我不在外人面前哭。”我说。
“那就别哭,把船划回去吧,我下午还有任务。”
我疑惑地看着她:“今天不是星期天吗?”
她笑了笑:“侦察员没有星期天,我要去抓人,这是我的工作。”
“你太可怕!”我说。
“是魔鬼?”她弄了弄被江风吹乱的头发:“我要抓那些危害社会的坏人。”
“那把我抓起来吧!我是反革命首犯。”
她笑了笑:“我不抓反革命,这个社会反革命要多起来就会更进步!我爸爸是军队老干部,文革时也是反革命。但我知道,他是真正的好人,可惜,他不在了……”
我说:“对不起,我不是故意想……”
她摆了摆手:“没关系,都过去了,你接下来的工作是把船划到岸上去,我发现你的船划得特别潇洒!”
我苦笑着说:“潇洒什么?这两年打渔是我的生活手段之一。是逼出来的。”
“那我以后叫你渔夫好了。”
“随便。”
她把我送到了家门口,骑在摩托车上对我说:“今天早晨我买的冻饺子在你冰箱里,还有啤酒,你自己煮着吃吧,我今晚没时间看你了,不过别着急,我会让你见到李雁的。”
我点点头,现在,我对她是言听计从了。
她见我迟迟地不上楼,便问:“还有事吗?”
我轻声说:“小心点,执行任务时注意安全,有些坏人是有枪的……”
她调皮地看着我:“认识你这么多天,第一次听到这么令人感动的话……”
7
以后的几个星期,吴格格再也没有来过。我很担心她,既怕她在抓人时出危险,又怕她和我的联系被特务发现,这半个多月来,她给我的帮助是不能用谢谢两个字就能概括的。
半个多月过去了,只有我的朋友来看过我两次,送些生活必需品,他催促我上路,怕夜长梦多,但我坚持要等见上李雁一面。他叹了口气:“伯笠,别等了,这种女人不值得你做这么大牺牲,况且你等来的说不定不是好消息。”
我坚持,无论怎样,她要给我一个交代,还有小雪,她究竟怎么样!
一九九一年五月十三月,是八九年天安绝食两周年纪念日,我同去年一样,绝食一天,为纪念那个黑色的日子。
晚上,我望着天上的繁星,又想起了两年前的这一天。那天,改变了多少人的命运啊。我的好友,诗人骆一禾就在这一天死在广场绝食同学的怀里,我永远忘不了他妻子张玞的呼喊:“老骆,你怎么了?老骆,你怎么了”
突然,有人敲门,一快两慢,是吴格格!
我跳起来,为她开门,她穿一身警服,走了进来。
“吃饭没有?”她边脱风衣边问。
我说:“今天我不吃饭。”
“绝食?为李雁?”
“不是,为我自己,一种追思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这么长时间没来?”她问。
“也许你工作忙吧。”
“我要送你一样东西。”她拿出一卷录音带:“这是电视连续剧《渴望》的主题音乐和歌曲,给你解闷儿。”
她按下录音机PLAY,录音机里传来了那令人心碎的歌声:
悠悠岁月,预说当年好困惑,
亦真亦幻难取舍,
悲欢离合都曾经有过,
这样执著究竟为什么……
“这音乐好悲凉。”我喃喃地说。
她说:“给你营造一下气氛。”
“你是不是有什么不好的消息要告诉我。”我试探着说。
“不,是好消息!”她从衣袋中拿出一封信:“李雁来信了!”
“真的!”我一把抢过来,急切地拆开信。
她说:“别那么着急,说不定是坏消息。”
我没理她,急切地读信。
那熟悉的字体映入我的眼帘,但我却难以相信这是我曾经爱过而又常常思恋的妻子写的。
信的原文是这样的:
伯利:(我的乳名)
你好!最近身体好吗?
父亲带来了你的消息,近两年的时间,你历尽波折,受尽苦难,但知你现状后,由衷地为你感到高兴,希望你保重身体,增强信心,我相信,你的今后一定会苦尽甘来的。
有很长一段时间了,我的身体状况很糟,而几乎每一天要为生活而四处奔波,尤其是心情十分压抑,为我们平凡而又特殊的婚姻而痛苦烦躁。
虽然我也曾暗暗考虑过我们的未来,但总是被我们年幼的孩子、你的处境和我们的夫妻感情所困扰,现在最危险、最困难的日子已经过去了,而你又有了平安的消息,所以经过一段时间反覆的考虑,我决定将我今后生活的打算告知你,望你理解。
伯利,虽然我们婚前了解的时间较为短暂,婚后思想交流的又很少,而且性格志趣各方面的差异很大,但我们夫妻一场,相信对彼此都是有一个正确的评价。在你的回忆里,也许我永远只是一个温柔单纯,思想简单却又有些固执的女人,但是在近两年的时间里,我所经历的风风雨雨,沟沟坎坎,包括世态炎凉、人情冷暖、病痛折磨、抚育孩子和保护自己的责任,使我对生活有了新的认识。我们都很年轻,应该拥有属于自己实实在在的幸福和快乐。作为一个妻子,我不图地位、不图物质,虽然我努力去做一个贤妻良母,但我自身所具有的条件使我很难成为你事业的帮手,而且作为一个平凡得近于庸俗的女人,我多么希望在生活上得到爱人的体贴和关怀,在精神上得到理解和安慰……。然而,这些年来,我得到的只是冷漠和漠不关心。但是,无论过去还是现在我都不怪你,我们薄弱的感情基础和各种志向不一,首先就决定了这一点。
伯利,我很赞成你的观点,我也认为出国去是很有必要的,因为在这里,在情况没有允许时你没有机会发挥自己。你是个有主见、有志向的人,如果行动,你应该做最后的决定了。
当然,我知道你最牵挂的是我们的孩子。这点你就放心吧。雪儿是我们共同的生命,也是我惟一的精神财富,在她的身体里有我的血液、在她的眉宇间有你的影子……无论今后我是否能找到真正的属于自己的实实在在的生活,我一定会尽我所有的能力全心全意地教育和抚育她。鉴于目前的处境和你的情况,雪儿必须由我抚养,当她懂事之后,你若为了她的前途而有什么其他打算,我可以将她交给你。
伯利,很惭愧,不能去见你,这点你应该理解我的心情。至于我们共有的家庭财产,我很想知道你的意见。
祝你千万珍重!
李雁草 四月
我茫然地看着李雁那熟悉的签名,大脑一片空白。我没有哭,而眼泪却大滴大滴地滴在那雪白的信纸上。
格格伸出手来,轻轻地说:“我可以看看吗?”
录音机里的唱出了断肠般的音乐:
有过多少往事,
彷佛就在眼前,
有过多少朋友,
彷佛就在身边,
也许心情沉重,
相逢是苦是甜。
如今举杯祝愿,
好人都一生平安。
谁能与我同醉,
相聚年年岁岁。
咫尺天涯皆有缘,
此情温暖人间……
我哭了,我极力压抑自己的哭声,那声音像是荒原上一只孤独的狼在呜咽。两年多的流浪生活,我第一次感到是这样的孤独,荒原上的日子再苦,我有李雁、有雪儿、有一个家、有一个温暖和幸福的企盼。而今天,家没有了、妻子没有了、孩子没有了,我像是一个被扒光了身子而被人把衣服又拿走的孤儿,被孤伶伶、赤裸裸地扔在了无人的荒野上……
格格哭了,她拿着那封信慢慢地走到我身边,慢慢地把我的头揽在自己的怀里,慢慢地抚摸着我的头发,像母亲一样慢慢地为我擦掉流不尽的泪水……我像孤儿又找到了母亲。她的泪水一滴滴地滴在我的脖子里,顺着我的脖子流到我的背上,流到我胸前。
“哭吧,我知道,这两年你从未哭过……男儿有泪不轻弹,只是未到伤心处……她虽然辜负了你的一片深情,可你要理解她……她有她的难处……一个年轻的女人,自己带着孩子……你千万别恨她……”
录音机里传来高亢激昂的歌声:
茫茫人海,终生寻找,
一息尚存就别说找不着,
希望还在,明天会好,
历尽艰辛也别说经过了……
我拿起火柴,把书桌上的白桦树皮点燃,那厚厚的一叠白桦树皮,那密密的钢笔小字,那一份份思念,都变成了灰烬,像一只只灰白色的蝴蝶,在空中飞腾,又慢慢地坠落在尘埃中……
我的婚姻,我的爱情,随着六四的屠杀,随着我被无情的追捕,也就成为了历史。
8
几天后,格格带来了雪儿的消息,半年前,李雁将雪儿送到一个叫北坡的山沟里,给一个亲戚抚养。
我执意要在临行前见一见雪儿。
五月中旬的一天早晨,我上了一辆北京牌吉普车。开车的是一个朋友。
四个多小时的车程,中午,我们驶进了一个山乡小镇,这个地方以野果子而闻名。正是中午吃饭时间,路边的小餐馆中熙熙攘攘,吉普车离开了热闹的集镇,驶到镇郊一个小院旁停了下来。
这是一个典型的山乡小院,围墙是用木材围成,座落在一个小坡下,虽进五月份,山坡上还可看到未融尽的白雪,我拉开车窗,冷风迎面扑来,我不由打了个寒噤。
蓦然,我发现一个小女孩站在小院中,她大约四岁左右,胖胖的小手拿着一个面包,一边吃,一边喂身边的三只小狗还有十几只母鸡。
他说:“你看,那小女孩是不是雪儿?”
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那小女孩:“还看不清,小雪今年四岁,也该这么高了。”
他说:“这就是李雁的亲戚家,我看肯定是小雪,你要答应我,千万不要告诉她你是她父亲,万一她说出去,你有麻烦。”
我点点头,表示同意,他说的有道理。
车门开了,一个脏兮兮的小女孩被他送到我的座位,她怯怯地看着我。我也仔细地打量她,这是我的女儿小雪吗?她穿着一件脏脏的红毛衣,头发上有几根草,两只细细的小辫,一个是用红色的头绳系的、一个是用橡皮筋系的,圆圆的小脸又黑又脏。这是我第一次憎恨李雁,一个做母亲的竟然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不要,她为什么不把雪儿带在身边?如果不愿意带应该把雪儿送给爷爷奶奶带,总归他们是在城市,雪儿该是接受启蒙教育的时候了,这样放在农村会影响她的成长。我也恨自己一个堂堂男子汉连照顾女儿的能力都没有!
我难过地把雪儿冰凉的手握住,轻声问:“你是张小雪吗?”
她点了点头,好奇地看着我。
我问:“妈妈叫什么名?”
“李雁。”她小声地回答。
“爸爸呢?”
“……张伯笠。”她犹豫了一下说。
我的心猛地颤动了一下。雪儿把我的名字说得那样清晰。
我轻轻地对她说:“爸爸为什么不来看你?”
“爸爸没时间。”她像背书似地回答:“爸爸在北京大学读书,他没放假。”
她突然抓紧我的手:“叔叔,您认识我爸爸吗?”
我泪水溢满双眼,肯定地对她点了点头。
雪儿又说:“你骗我,你们是警察,是抓我爸爸的,我爸爸在北京大学,好远好远,你们抓不着……叔叔,你哭了,叔叔,你也想你爸爸吗?……”
我泪如雨下,一把把雪儿揽在怀里,痛哭失声。
雪儿喃喃地对我说:“妈妈说,我长大也要考北京大学,那样我就能见到我爸爸啦……”
吴格格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头发,哽咽着对我说:“东方,千万冷静……”
“不──”我吼叫一声,甩开她,慢慢捧起雪儿那凉凉的小脸:“雪儿,我就是你爸爸!我就是张伯笠!雪儿,爸爸对不起你……”
司机说:“后面开过来一部警车。”
一辆警车飞速地从我们车后边超过来,掀起一阵土灰开过了。
雪儿呆呆地看着我,那酷像我的眉宇紧紧地锁着,但她的眼神却是那样清朗,我感觉到她对我的信任。也许血缘的关系,父女的心是相通的。
我问她:“妈妈看你来了吗?”
她摇摇头:“妈妈不要我了,她不来看我……”
我对司机说:“开车吧,我们回哈尔滨,我要带小雪一起走!”
他叹了口气:“东方,你不能意气用事,我理解你的心情,可你带着孩子,目标更显眼,况且出国境时什么事都会发生,万一雪儿有什么危险怎么办?”
我想起当年逃往苏联的情景,是啊,万一遇到军队,万一过海时遇到台风,万一……我不敢想下去,但情绪却稳定了许多。
我对雪儿说:“雪儿,爸爸不能带你走,爸爸还没毕业,等爸爸毕业时再来接你。那时,我们再不分开。”
雪儿点点头。
我把一千元钱和一包水果、玩具拿出来,把钱塞进她的小口袋:“这些钱交给姨姥,就说是一个叔叔给你买水果吃的,千万不要说爸爸来过,记住了吗?”
雪儿又点点头。
吉普车转了一圈又回到那木篱笆的小院前,司机说:“我们的时间差不多了。”
我的心像被刀刺了一下,就这么短又要分离?两年来的绵绵思念只换来这短短的相见。但我又为他们想,万一有危险,他们都会和我一起坐牢,我没权力这样做。
我擦乾眼泪,轻轻对雪儿说:“雪儿,叫声爸爸吧!”
我脑海里浮现出当年她刚刚吐话的情景,她会说的第一个字是“不”。会说的第一个词是“爸爸”,每当我从北京返回家,李雁总是抱着雪儿站在走廊等着,我一推开门,雪儿就会伸出两只小手,像燕子似地叫“爸爸、爸爸……”
两年多没有听到这醉人的呼喊了。我企求地看着女儿,多希望她能喊一声这久违的称呼啊。
雪儿的嘴动了动,没有说出这两个字。
我失望地看着她。
雪儿突然把着车门对我说:“爸爸,这是你的小吉普车吗?你会开这个吉普车来接我回家吗?”
上帝!你给了我一个多么聪明的女儿!我点了点头:“记住,雪儿,爸爸会再开着小吉普车来接你的。”
汽车缓缓开动了,把雪儿甩在这荒凉的山间里。
望着那抱一包玩具和水果孤伶伶的雪儿,我肝肠俱断,泪水又从脸上淌下。以后的几年里,每当我睡梦中醒来,脑海里都会出现那个孤伶伶的小女孩和她那双疑惑的眼睛。睡梦中常常又听到一个小女孩的声音:“爸爸,这是你的小吉普车吗?爸爸、爸爸、爸爸……”
我那苦命的女儿…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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